十六：你好像也挺好看的/继续修罗场
第16章：瑶台红叶入夜窗 “我回头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瓶子里，一定不辜负你的好意。” 姒玉道：“是你先因为我失了花篮，应该是我感谢你的好意。” 闻言，公庭芝问：“既然要感谢我的好意，不如再赠一只秋海棠如何？” 姒玉护住花篮，道：“说好的一篮月光花换一支金桂，刚才已经抵平了。” 公庭芝眼睛盛满笑意，却故作遗憾道：“得陇望蜀，是我贪心了。” 他又提议：“天黑后娲神庙前面的广场上有灯展和集会，大家也多会去那里碰头。不如我们结伴，也省得被人群挤散。” 姒玉左右也无聊，于是点头，两人并行。 夜色无声无息降临，直到街边灯笼的暖光照到姒玉脸上，她才恍然回神，已经置身于灯火如昼的繁华长街。 两人沿着河边的长街走走看看，人群里全是鲜花和欢声笑语。公庭芝说些有趣的蒹葭城风俗，姒玉回个一两句，心里却提不起劲。 偶尔有小姑娘凑上来给公庭芝簪花，他都礼貌地拒绝了。 有人看看姒玉，又看看他头上的几簇单瓣木槿，不甘心道：“我的花更好看！” 公庭芝笑：“花乃心意，不分高低。我已经中意这朵了，就不能再要其他的了。” 赶走了一波又一波蜂蝶，公庭芝低着头打量姒玉兴致不高，问道：“还没见你送出一朵花，没有一个中意的？” 姒玉道：“我也没见你送出一朵……” 话头止住，她突然想起公庭芝落水的花篮。 有人站到她面前，期待道：“姑娘喜欢木芙蓉吗？” 十四五岁的男孩，浓眉大眼，脸蛋微红。手里一朵娇艳的粉色芙蓉层层叠叠，不输这明亮的灯光。 姒玉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笑了，应道：“喜欢，你帮我簪上吧。” 公庭芝手持桂枝，身姿挺拔如松如竹，眼看那男孩给姒玉簪花后，姒玉又给他簪了一朵秋海棠。 “礼尚往来。”男孩走后，姒玉说。 两人行至桥上，桥下河水荡着两岸灯光人影，水光与灯光交织，又映在桥上人的眼中。 看着河水，公庭芝叹气：“此夜无月，可惜这一城繁花。” 夜风穿街过桥，袭来香风如潮。一时满城衣衫飘飘，花瓣纷飞，带着某人的发间的温度和不言的情愫。 “小心你的花。”公庭芝伸手用衣袖挡在姒玉身侧，“不要像我一样花篮落水。” 姒玉被公庭芝的衣袖护住，花篮里的一簇红叶却被风吹落。眼看着落到了桥下—— 落到了船头，落到了一年轻人头上。 风停了，年轻人摸到头顶的红叶，抬起头，看到桥上一对少年少女，微微出神。 秋陵玉刚摘下满头鲜花，借着两岸灯火通明，照水整理头发。无端的一阵大风吹乱衣衫，晃得船头灯笼飞舞。 一片红叶乘风而起，悠悠然停在他头上。 他摘下红叶，仰头看着桥上人。 姒玉粉面如芙蓉，着粉衣绿裙手持花篮，活像趁夜而来的芙蓉花妖。身旁的公庭芝长身而立，手持桂枝，肩上、发上皆是吹落的粒粒桂花。 公庭芝俯视着船头的秋陵玉，嘴角轻翘。 “陵玉，好巧。” 秋陵玉第一眼就看到了姒玉发间的木芙蓉，也看到了公庭芝头上的木槿花。他点点头，道：“是啊，好巧。” 公庭芝道：“我们正打算去娲神庙前的集会，要不要一起？” “不……” 姒玉没等秋陵玉拒绝的话说出口，就拽着公庭芝逃也似地跑了。 “少爷？是不是遇到同学了？”秋信从船舱里拿了梳子出来。 秋陵玉“嗯”了一声，将手中红叶转了一圈，丢进河中。 秋信一边给秋陵玉梳头一边察言观色道：“少爷和同学在一起也好，一个人的簪花大会多无聊啊。说句僭越的话，我觉得老夫人说得对，早晚都要成亲，还不如从书院里选一个……” “退下。”秋陵玉语气比夜色还凉。 秋信一抖，把梳子放下逃回了船舱。 ＊＊＊ 她心跳砰砰，脚步匆匆。拉着公庭芝跑过了一个转角才停下。 公庭芝关怀的话语在心跳声中模糊不清，她脑子里全是一个“不”字。 不…… 不想被他拒绝。 姒玉平复了呼吸，面前横过来一支糖果子。麦芽糖浆裹着红果，鲜艳欲滴。 公庭芝一手还宝贝似的拿着桂枝，一手递给她糖果子，哄道：“刚买的，尝尝。” 麦芽糖焦脆，果子酸甜，姒玉吃了一口心里郁闷舒缓了一点。 她不好意思道：“刚才冒犯你了，还请见谅。” 公庭芝笑道：“我知道你不是存心冒犯，何况我们本是同窗，无碍。” 谁也没有提为何狂奔，一时安静的有些尴尬。 更尴尬的事情接连出现。 几个书院学生也在这里，人群中姚金雀一眼就看到了公庭芝，公庭静一眼就看到了姒玉。 “姒玉，你怎么和小芝哥哥在一起？” 公庭静故作惊讶，到底是欲盖弥彰还是引人注目？ 姚金雀冷哼一声，双手环抱瞪着公庭芝。 姒玉呵呵笑道：“街上偶遇，和你们一样逛街。” 公庭静眼神在姒玉头上和公庭芝头上飘来飘去，笑嘻嘻道：“真好，咱们继续逛。” 姒玉暗骂：好你个头。赶紧开口：“阿静你来的正好，和你小芝哥哥一起吧，我想去拜娲神娘娘，一个人才诚心。” ＊＊＊ 今夜这座城不眠。 娲神庙外灯火如昼，衣香鬓影。庙内明烛高悬，人影寂寥。 姒玉终于求了个清净，也发自内心地跪下叩拜娲神玉像。 这是一整块巨大望海玉雕刻的神像，和整个神殿齐高的巨大神像高高在上，眼神却温柔悲悯俯视众生，是万物之母在注视着自己最杰出的孩子。 镜花岛的唯一主神，娲神娘娘不但代表生命和繁衍，还是婚姻和爱情的代言人。平时里香火鼎盛信徒如山。但是今夜有情人只为亲手簪花，极少有人到这神殿里来祭拜。 姒玉祭拜之后，步出大殿，眼角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金光。 墨蓝衣衫几乎融进夜色，发带末尾的金饰闪出一道金光隐入窗里。 她认得那发带。整个蒹葭城，加上玄微书院，只有他用这么沉的金子压住发带，像是时刻背着一把无形的直尺衡量自身。 她想：我倒要看看他夜行神殿，偷偷摸摸做什么。 接着她就偷偷摸摸上了侧殿的房顶。 侧殿供着海神，架子上点满了长明灯。秋陵玉在东边窗户下面的桌前坐着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看。 他在灯下，苍白的脸有了暖意，眉宇间却罕见的有点愁绪。 是个好看的老古板。老古板竟然独自忧愁。 姒玉倒挂金钩，脚勾着屋檐从窗户外伸进一枝红叶。 “秋陵玉，给你！” 秋陵玉被吓一跳，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悄无声息挂到他窗外。还没看清人脸就听到姒玉清脆的嗓音，心里一沉。 “成何体统！快下来。” “哦。”姒玉跳下来稳稳站在窗外。 “你不是喜欢红叶吗？”隔着窗户，姒玉还举着红叶，脸也红了。“这又不是花，你不要误会啊。我就是，刚好知道你喜欢红叶，刚好我又有一支红叶，所以想成人之美。” 秋陵玉眉间微蹙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叶？” “你曾借过我一把雨伞，画着一枝红叶。” 半空中的红叶迟迟没有人接，姒玉悻悻收了手。 “你在做什么？” “看娲神殿的图纸，这里明年要翻修了。” “对哦，你是千机城秋家人。”她又问道，“千机城以机关造术闻名，怎么你一个大少爷还要管理蒹葭城的神殿翻修？” “神殿翻修岂是小事。” 秋陵玉并不怎么理她，姒玉越发失落。她就是不高兴，为什么秋陵玉总是对自己冷冰冰的。难道是记仇？记恨自己曾经在学堂和他诡辩？ “问他喜不喜欢你，要不要做你的正君呀。” 耳边突然想起母亲的声音。姒玉一阵懊恼，自己这么踌躇不安，哪里像是母亲的女儿？ 管他怎么想的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！我可是姒家的姒玉！ “秋陵玉，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正君？”问完心里一扫阴郁，结果是什么也不重要了。 满堂寂静，秋陵玉惊诧地睁大了眼睛。 “你说什么？” “我问你，愿不愿意做我的正君啊。我，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了，但是你一直冷冰冰的不爱搭理我。”姒玉委屈地拿脚踢墙。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，但是我要说，我是考虑了很久的，真的想娶你。” 秋陵玉手心用力，图纸发出“沙沙”声。他回过神，慢慢松开手，沉声道：“你这么年轻，还不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。休说这种胡话。” “不是胡话！”姒玉斩钉截铁道：“从几年前起，家里就开始给我挑选未婚夫，想来你年岁长些，肯定也早就开始选未婚妻了吧——但是我看了许多画像，听母亲说了很多好话，始终看不上其他人。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漂亮的！唯一一个我喜欢的！唯一一个我想拉手的！ 虽然你古板又严厉，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吃糖果子，和你一起做很多事，做我想做的，你想做的。我都想试试！” 秋陵玉哑然，从来规行矩步的他还没有被人用这么直白炙热的话语表白过。年轻的心被窗外的凉风吹地飘飘然，手心竟然出了冷汗。 “人少，则慕父母：知好色，则慕少艾。也许你只是因为外貌而心动，或是因为我的态度反而激起了你的好胜心。无论无何你都应该再慎重些。” 姒玉握拳道：“慕少艾就不算是喜欢吗？外貌也是一个人的一部分，若是外貌合心意，双方才能相处得长久啊！好胜心？你以为我是因为好胜心才以姒家正君之位求娶你？难道因为我比你小三岁，我的真心就被你当成笑话吗？” 姒玉的话字字锥心，秋陵玉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反问：“你知道男女成亲后会有什么责任义务吗？” 姒玉认真道：“夫妻交合，繁衍子嗣，内护家宅平安，外营门户繁荣。” 秋陵玉缓缓抬起眼，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 他轻叹一口气，轻到直接消失在长明灯燃烧中，“你说的，红叶又不是花，这怎么行？” “嗯？”姒玉眼睛亮起来，欢呼道，“你等等！”然后跳上了房顶。 秋陵玉扶额。 顷刻间姒玉带着花篮落下，直接坐到了窗台上。她借着灯光把枫枝编成花环，又编进去海棠秋菊，不一会就编出了一顶精巧的花环。 “我把所有的花都送给你。”姒玉伸出手，戴到了秋陵玉头上。 秋陵玉伸手摘下她发间的木芙蓉，换上一支金箔纸折成的桃花。“这是供奉海神的贡纸折成的，可还将就？” 姒玉摸了摸头上的金色桃花，嘀咕道：“那不是冒犯海神了吗。” 秋陵玉收起图纸，拾起桌上的裙摆，拉起姒玉的手道：“我们去向海神请罪，她会体谅我们的。” “嗯！”姒玉扶着秋陵玉的手从窗台上跳进来，两人跪在神像前虔诚跪拜。 告罪之后，两人还跪在蒲团上，姒玉看着秋陵玉发呆，不敢相信母亲的话这么好用，真的只要问问就行了？ 秋陵玉的侧面在灯光中变得柔和，花环也抢不走他风姿绝艳。金饰坠着的发带垂得笔直，量出挺拔的脊背。 姒玉想：迟早有一天要解下他的发带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秋陵玉看着她严肃道，“家主和正君健在，我嫁给你后，应该称作少君。”